鹿仔樹之歌：客家美術中的土地、群眾與敘事｜客家委員會

策展人 白適銘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教授

土地，不僅是萬物化育滋長的物質載體，歷經時間的往來反復，持續積累生活於其上人們的世代記憶，更在不斷的變動遷徙之間，開展、承載並形塑出面貌各異的時代景觀與族裔故事。從自然荒原到城市文明的肇啟，土地同時歷經無數被開發、利用及改頭換面的過程，而川流不息其間的住民群眾，更以勞動、建設或改弦更張的履歷，譜寫出這塊地方豐富多樣的在地紋理。然而，地形地貌的擴展與延異，雖然記錄著各種時空轉移下可能保留的更新及堆疊，卻無法阻擋過往歷史、人情世故與既存事物的汰換消失，成為僅能在隔代人的模糊傳說中，仍然被勉強流傳的筆記文本。

知名客籍作家、評論家李喬(1934-)，生涯中撰著發表不計其數的文學鉅作，展現堅毅不拔、勤奮刻苦的原鄉精神，諸多膾炙人口的作品，更成為台灣文學史上屢受傳頌的經典名著。例如，完成於戒嚴時期的《寒夜三部曲》，以宛若史詩長河般的壯闊筆調，不僅刻劃個人與家族的真實遭遇，更體現朝代更迭下社會大眾的共同處境，充滿面對惡劣環境的抵抗與自省，獲致「跨世代的台灣意識啟蒙者」之美譽。與此相較，曾獲得「台灣文學獎」殊榮的短篇小說《那棵鹿仔樹》，則以一種柔性、寓言及兼具超現實結構意象的撰述手法，表達其對快速社會變遷中傳統價值觀漸解體崩落的幾許無奈，引人深思。

李喬以其對土地、群眾深刻關懷的文學風格及人文洞察，一再刻劃其所經歷時空轉移下的變與不變，他曾說「我的文學只存在於存在的台灣」，亦即，文學創作關乎土地、國家之興亡，而《那棵鹿仔樹》正是此種呈現其社會大愛的另一種潛在呼籲。鹿仔樹即客語對構樹的稱呼，此種樹木遍及台灣各地及南太平洋，早已與當地原民、移民的生活、生存密不可分，成為吾人家園概念中既熟悉又可親的土地象徵。該小說藉由客家老農歸鄉省親的主題，在回憶與現實的轉換拼貼中，切入對故鄉沿途風土、景觀變異的勾勒細數，走樣的街景與市儈的改觀，成為後續夢境中的真實隱喻，鹿仔樹這棵往昔的庇蔭之所，亦無法抵擋枯萎的命運。

本展覽借用本篇小說中所使用的文學譬喻，以鹿仔樹代表庇護客家世代存續的在地精神象徵，突顯都市發展帶來的巨大利益衝突、對住民土地價值觀的扭曲影響，以及其所引發對此危機所激發的深刻省思。同時，透過該文本具備高度真實性及文學象徵性的敘事模式，探討客家美術中有關土地與群眾之間複雜多變的對應關係，並如實展露戰後至今客家文藝創作之間隔代延續及交互映發的時空軌跡。因應本展名及主題角度設定，邀請四位客籍藝術家同台共演，跨越解嚴前後不同世代的成長經歷，分別來自台灣各地的客家聚落，從原鄉輾轉客居或客居歸返原鄉，交錯出複雜、流動又充滿變數的在地性經緯層次。

此外，自本展選件作品可見，除具備世代觀念差異及媒材運用、形式風格等的多元性之外，不同藝術家展現對於族裔身分、土地經驗的認同建構，最值得觀眾重視。例如，亟思略除「客」居身分的「家」、「人」或「母」字象形文字的大字書寫，反襯族群融合及彰顯地方認同的必要性，以及與母土親情依戀間情感交錯；馬賽克的組合圖像，象徵客家移民故事不斷拼接外溢的隱形歷史，在地域及文化雙重符碼的並用中，呈現跨越、共融與族群和諧的可能樣貌；由板材、土石及繪畫所勾勒的花布景觀意象，突顯日常移動中對台灣與鄰近土地、人群色彩鮮明又生機勃勃的時空敘事與地理知識重構；藉由地名拼組而成臺灣地圖文字方塊、或由筆墨「擬像」而成的地域風景，重新建構一種由旅行及土地意識交織錯置的個人記述，一再反映客家藝術家體現血液基因中，反思土地及群眾之間持續對話可能的視覺刻痕。

黃智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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